山行

astonishing

这个lo都多久没上了

【张安】岁月渐行

1.角色属于虫爹,ooc属于我

2.又名一个玩笑引起的血案

3.本人智障,欢迎捉虫

4.想不出名字了……

5.2016情人节贺文


当张新杰走进教室里来的时候,安文逸很清晰地感受到狭小的教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真的是那个张新杰吗……不会吧……”

连安文逸都默默在心里这么吐槽着。

当张新杰转过头来的时候,所有的人却又相当默契地闭上了嘴。

因为那真的是张新杰啊啊啊。

班主任估计也是没想到这么一尊大佛突然转到自己带的班上来,笑得嘴都歪了,拍拍张新杰的肩膀说:“这位就是从零班转来我们班的张新杰同学啊,小张要不自我介绍一个呗?”

张新杰点了点头,开始一板一眼地自我介绍起来。

安文逸木木地看着他做完自我介绍,走下讲台,施施然地落座……在自己的后座。

安文逸只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瞬间爆炸。

 

叶修吐出一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颇为自得地眯起了眼,装作没看见安文逸瞬间皱起的眉头,弹了弹烟灰,佯怒训斥道:“就这破事你还要找我到天台美名其曰谈心?快让开哥的作业还没有补完。”

话是这么说,但是叶修并没有离开的行动,仍是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悠哉游哉地抽着他的烟。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安文逸也难得口齿不清起来。一狠心,直接把心里的那个有些惊世骇俗的推测说了出来。

“我怀疑……他是因为我以前开的一个玩笑才转到实验班来的。”

叶修听完后差点没把烟头摁安文逸脸上,科科一笑:“你也不是不知道零班有多难进?就为了一个玩笑就把自己从那象牙塔里弄出来?谁有毛病张新杰都不可能有毛病的知道吗。”

看起来叶修仍对张新杰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心有余悸。

安文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没被套出那句玩笑话来,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叶修套他话的无耻行径。

叶修被拆穿了也不见窘迫,淡定地笑笑:“看你初中以前还是啥辩论队的,你也去套他的话呗。”

安文逸觉得自己的理智简直要被叶修轰成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

“张新杰上周刚刚完成辩论社社长的交接。”

“因为他带领我校这只名不见经传的辩论队拿了全国金奖。”

叶修被烟呛了一口,在安文逸嘲讽的眼光中一边咳嗽一边说:“我这……我这不是随便说说的吗……”

呛完了,叶修才正面回应了安文逸的问题:“不大可能,感觉老张不太像那样的人。可能也是嫌零班无聊了呢?”

安文逸推了推眼镜:“也对,反正不会像你一样因为零班太无聊才每次考试都正正好卡在一百名成功把自己弄出来。”

无视了叶修那副要弄死自己的表情,安文逸叹了口气说:“算了,还是我找机会自己去问他吧。”

 

 

安文逸最终还是没有问张新杰那个问题,不知道是因为自以为双方不够熟捻还是不愿意让自己失望。

严格来说,张新杰其实是个非常优秀且贴心的后桌。

安文逸以前后面没有坐人,所以不害怕影响到别人,总是习惯性地把手磕在后桌沿上,后桌坐了个男神之后还是改不掉这个延续许久的恶习。张新杰发现这个小习惯的第二天,就在桌沿上包了一层厚厚的纸,可能是怕安文逸磕久了会疼。

安文逸有时候抬手会碰到张新杰的瓷杯,张新杰也没有说过什么,只是默默将杯子更换一个他靠不到的地方。

安文逸自从选了理科之后文科的东西基本没怎么碰过,三科文科还徘徊在及格线上下,自从后面坐了个张新杰,再也不怕那些在他眼里难到登天的地理题继续空白一片了。

……在这个后桌还是他男神的情况下。

手续陆续办好后,张新杰自然是搬来了当前班所在的寝室,恰恰好安文逸下铺有一张空床,于是张新杰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和安文逸睡在了一张床上【雾。

近距离围观后安文逸才发现张新杰真是一个自律到可怕的人,每天雷打不动的五点半起床晨练,在这个学习氛围浓重到人人熬夜的寝室像一股清流一样雷打不动地十一点准时睡觉,安文逸就是十一点过两分钟下床去找点东西,张新杰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反应——已经睡着了。

安文逸只觉得张新杰的人生像是几个互相带动的齿轮,规律而有秩序,从重点高中最高的班毕业,上一所国内顶尖的大学,出来大学后水到渠成地找到一份酬金丰厚的工作,严丝合缝,甚至容不得一个突兀的螺丝钉。

从零班出来似乎只是张新杰生活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而已,毕竟他一如既往地生活,一如既往地优秀,一点也没受影响,在做出这个旁人眼里放弃了大好前途的决定之后。

安文逸突然不愿意自己是那个螺丝钉了。

 

安文逸觉得自己和张新杰的关系突飞猛进。

在安文逸持续地用脑残地理题去折磨张新杰之后,张新杰对他可能产生了点类似“妈的智障”之类的想法,莫名地和他亲近了不少。

张新杰甚至问他想不想要加入辩论社。

安文逸又感觉自己要瞬间爆炸了。

几乎是毫无迟疑地就答应了,明明之前罗辑邀请他去参加科创社的时候还是以影响为借口婉拒了,明明辩论有可能要比科创更影响学习啊。

可能是因为那一天,张新杰认真地对他说他从初中的时候就非常看好安文逸的辩论才能的时候,夏天的阳光,空气里的水汽,还有张新杰眼里闪烁的微光,一下子让安文逸找不着北了。

有了安文逸的加入,辩论社的成绩出奇地突飞猛进起来,又将一个全国金奖收入麾下,安文逸亲眼见证了平时总是一脸严肃的校长笑开花的都市传说,回去连续做了几天噩梦,连张新杰叫他起床晨练的时候都是一脸浑浑噩噩的样子。

与此相当的,安文逸的学业果然退步了,之前还很努力地将自己的成绩维持在一百五十名上下,波动不出十名的安文逸,高中生涯以来第一次考出两百名。

张新杰一向将学业和课外扩展分得很清,这次果然又和零班的学霸一起垄断了前十名,造就了实验班的神话,班主任最近都快笑到面瘫了,还有不少外班的同学最近天天跑来参观,搞得安文逸进出的时候都异常尴尬,又不是动物园!

你要是张新杰你还笑得出吗?

张新杰当然笑得出【doge】。

总之张新杰用实力抽了所有在背后说他闲话的人一巴掌,但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的,大概在一个比零班稍差一点的班里还是如此优秀是他的本分。安文逸自认还是达不到张新杰平常心的境界。再又一次碰到整节晚修都想不出来的难题之后,安文逸再一次颓颓地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做不到啊,就是做不到。自己的天资局限于此了,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张新杰那样的人的境界了,既然这样他也不该肖想更高一层的生活了。

又发展兴趣爱好又发展学业对他来说,果然是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摸摸在桌肚里的退社申请,埋着头有点沮丧地扯出一个笑。

有人突然不轻不重地,几乎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安文逸缩了缩,他不大愿意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是在哭吗?”

洒在耳边的热气让安文逸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和不安。

安文逸猛地抬起头来,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了的,张新杰的脸。

他竟然在张新杰眼里看见了担忧,微微的震惊将他心里的问无力感都冲淡了不少。

“不要难过。”辩论社社长张新杰破天荒地临时组织起了语言,他把手放在安文逸的手背上,“以后成绩的事,我来帮你就好了。”

他轻轻拍打着安文逸的手背,直勾勾地盯着安文逸看。

安文逸那点关于未来的无措和茫然在他严肃又温和的眼光下无所遁形。

“无论是辩论还是学业,你都可以做得更好。”

一如既往的像是做报告的死板语气,安文逸偏偏一厢情愿地听出一点点温柔来。

他拍了拍安文逸的头。

“所以就不要放弃辩论了。”

明明这么喜欢。张新杰与安文逸在辩论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他也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个孩子在辩论上的天赋和热爱。

就这么放弃了的话,太可惜了。

就算出自个人原因,他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

“你怎么知道?”安文逸大惊,不由自主的扣紧了放在申请书上的手。

“刚刚路过的时候随意一瞥。”张新杰推了推眼镜。

“我用你的成绩画了一个函数图,你上985的几率还是非常高的,不要担心。”

更何况有我在啊。张新杰默默咽下了这句话。

安文逸坐直了,与张新杰平视。

多好啊,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坚定与执着,这样的人是让人不由想要信任和依靠的啊。

安文逸笑了起来。

他把手稳稳地放在张新杰的掌心。

“好。”

 

于是安文逸就被开启了属于张新杰的魔鬼模式,每天晨练,耳机里机械的女声一个一个念着必考单词,六点到教室写一张数学卷子,倒数第二节课下课后马上到饭堂解决掉餐饮问题,中午刷一个小时的题再回寝室匆匆地睡一觉。

张新杰对于这个学徒很是满意,稍微有点不满的地方就是安文逸是个夜猫子,这与他早睡早起的美学相违背。

安文逸这才发觉他和张新杰这类人差别在哪里。张新杰效率非常高,在相同的时间内能完成相较常人近乎两倍的工作量,相较起来安文逸就有些逊色了。

不过他跟着张新杰开启了炼狱模式这么久,总得有些收获,在月考里咸鱼翻身,头一次考近了年级前一百,被班主任单独拿出来大力表扬了一下。

当然张新杰还是一如既往的前十名。

安文逸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飘,他看到张新杰就乐呵乐呵地说:“前辈快来抱一个。”

说完安文逸就傻了,恨不得时光回溯抽刚刚那个智障了的自己一巴掌。

叫你得意忘形,叫你以为自己能上天!

张新杰轻咳了一下,轻轻抱住了安文逸:“恭喜。”

说完就转身跟逃跑一样的走开了,安文逸感觉自己脸都要烧起来了,蹲下来抱头缓解了下情绪。

……又瞬间爆炸了啊。

……不过前辈刚刚似乎脸红了?

    

这有可能是安文逸在高中的最不寻常的一个早晨。

他来到教室,坐下习惯性地一摸桌肚,摸到一个信封。

掏出来一看,粉色的。

安文逸乐了,把信一扬,张新杰抬头一看,愣了。

安文逸第一次见到张新呆住的样子,忍不住逗他一下:“没见过啊,要不要我给你也写一封?”

张新杰不是第一次见了,安文逸倒是第一次,一脸轻松的样子,其实已经死机了。

张新杰正经地训斥他:“这是女孩子的心意,不要开玩笑。”

安文逸本来还想再打趣他几句,听到他这句话就怂了,赶紧把情书放一边去收拾桌面了。

所以他没有看到,他转身之后张新杰瞬间皱起的眉头和眼里一闪而过的暗芒。

 

之后的日子还是十分平淡,他在张新杰的帮助下制定了新的日程表,总算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在辩论社和学业之间勉强算得上游刃有余,到了高三,也就地退社了。

高考的前一周的某个晚上,安文逸申请了退宿在家里躺着,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在做了好几个落榜的噩梦之后安文逸已经对睡觉产生了心里阴影,黑眼圈挂了好几天。

手机屏幕在枕边闪烁了一下,安文逸纠结了两分钟,最后还是屈服于强迫症的本能,打开了手机。

是张新杰发来的。

“睡不着?”

安文逸一瞟时间,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现在已经过十一点五分钟了,张新杰竟然还没睡觉??

反正安文逸在校的时候从来没看见他在十一点之后睡,无论作业或杂事多少与否,张新杰都会保证在十一点之后自己是睡着的。

还在胡思乱想着呢,那边又来了一条。

“压力太大不好,你最近黑眼圈很重。”
    安文逸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他几乎都能隔着这条短信看见张新杰的脸。

“毕竟是高考啊,再怎么放松也不可能没有压力的吧。”

“你会考好的。”

张新杰几乎是秒回了他。

为了增加可信度,张新杰还补了几个在安文逸看来非常不符合他个人风格的几个字。

“相信我。”

那就承你吉言了。

安文逸利落的关掉手机睡觉,并在不到两分钟之内睡着了。

梦里还是他经常和张新杰晨跑的那条校道。

 

出榜的那一天,安文逸睡了一觉才懒洋洋地去查了自己的分数,意外之喜是他超常发挥了,分数线高出一本线好几十分,只是上F大可能有点危险。

回学校填志愿,班主任都夸他争气,成绩在试验班里仅次于张新杰。

安文逸笑笑,利落地在志愿表上写下了F大的编码。

出门碰见张新杰,手里拿着志愿表,上面只填了F大,下面一片空白。

安文逸伸出手来,两个人击了再默契不过的一次掌,曾经的那些汗水,眼泪,青春的迷茫的慌张,好像一起写在清脆的掌声里,轰轰烈烈地消逝了。

能在最好的岁月里遇见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安文逸离开办公室之后,来到了校体育场的台阶上,风穿过白桦的间隙,落了一地青翠的叶子,一如那年他刚刚来报道,一眼看见排在队尾的张新杰,落叶满地,少年眉目青涩,眼镜反光,遮住了一双星眸,扶着眼镜低头看着招生指南,岁月好像就这么停止在他的呼吸间。

树叶落了还会再长,人走了,又有无数新的涌进这个校园,谱写关于他们的青春和传奇。

无论结果如何,他和张新杰的青春,都止步于此了。

安文逸捂住脸,有泪水无声地从他指缝间渗出,将青色的校服洇出一小块深色,来往的学生都好奇地看着他。

他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从黄昏坐到天黑,无数想法一起翻涌,爆炸,以至于到最后,什么也没记住,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家吧,天都黑了。”

安文逸这才发现身边悄无声息地坐了个人。

张新杰半边脸淹没在夜色里,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的轮廓,他脸上有疲惫,也有无奈,此刻他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既不像那个意气风发的辩论社首席,也不像那个认真严谨的优等生。

安文逸松了手,微微倾斜,靠在张新杰身上。

他突然有点想问张新杰,你转来实验班,是因为我的那个玩笑么?

再问,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扯了扯张新杰的衣角,说:“前辈,回去了。”

 

安文逸收到F大通知书那天,正好要回校参加什么毕业舞会,他把通知书随手一搁,出门去了。

安文逸正往眼里戳隐形眼镜,因为是第一次戳这个,所以戳了好几次都失败了,这时张新杰正好进来更衣室,换好西服后一看,安文逸还没戳进,一下子有些看不下去了,截取了安文逸的隐形眼镜要帮他。

谁知安文逸是真排斥这东西,每次都是最后一步了安文逸又死命眨眼,张新杰戳了好几次又被安文逸挤出来了。

唉。

张新杰叹了一口气。

他附身含住了安文逸的嘴唇,对方的脸瞬间红到耳根,眼睛也下意识睁大了,张新杰快狠准地卡住,一边一个塞进去了。

适应光线后的安文逸看张新杰,张新杰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好像亲了他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安文逸隐晦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张新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他一脸疑惑地问安文逸:“我刚刚没有和你表白吗?”

安文逸“……??”

“不过现在也不晚。”

“安文逸同学,我喜欢你。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做你的舞伴?”

安文逸,瞬间爆炸。

#暗恋多年的男神跟我表白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唔……这、这是我的荣幸。”

 

“一开始我以为你会拒绝,因为我画过图,算出来你会接受我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

“……这样啊。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突然转来我们班?”

“你初中的时候说要我每天给你讲题。答应了我自然会做到。”

“……明明不用转班也可以讲吧。”

“这样效率比较高,省时间一点。”

“没想到我还真是那颗螺丝钉啊……”

“??”

“自言自语罢了。”

 

小番外

安文逸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张新杰高中时压在枕头底下的一本笔记本。

“转去实验班→住进小安寝室→拉小安进辩论社→帮小安制定学习计划…………→和小安一起上F大→和小安表白→——”

后面都是空白一片了。

安文逸:“??Excuse me?”


【喻队中心向】寒山路不通

食用前指南

1.ooc属于我,角色属于原著

2.po地理不好,拒绝讨论气候问题,反正我真的是有冷醒过,毕竟沿海城市

3.BUG和捉虫欢迎

4.感谢每一位认真往下看的GN

5.无CP注意 

6.学校征文比赛存个档


(一)

——你有想过放弃吗,在什么时候?

(二)

喻文州有些哭笑不得,在G市的三伏天里竟然感受到了些许寒意,在他来到青训营后第一个无法安然入眠的夜晚,他抬头朝悬在右手边墙上的一扇矮窗往外看,只见星辰密布,月上中天,蝉鸣声交织成一片夏意,静谧的夏夜里仿佛浮了一层安宁的气息。

喻文州竟然微微愣怔了。

总之,先去拿黄少天的空调被过来吧。

他起身,小心地绕过身边还在熟睡的黄少天,刚刚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一阵迎面而来的凛风就刮的他一哆嗦,他慢慢地挪到拐角处的饮水机里接了一小杯将满未满的热水,一边捧在手心里哈气,一边慢慢地向储物室走去。

青训营里大多数灯都熄了,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张着嘴像要露出獠牙。

面前还有一扇虚掩的门,零星透出微黄的暖意。

他轻轻地走到那扇门跟前,

他停住了脚步。

喻文州也就迟疑了这么两三秒钟,他伏在薄薄的门板上,缓缓地,轻轻地蹲下了因为尚未发育完全而相比同龄人稍显弱小的身躯,搭在门框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调动全身的听力去捕捉时断时续且不甚清晰的谈话声。

“黄少天……这个孩子潜质非常高……”

“将来肯定是蓝雨的主力之一吧。”

喻文州很少听见魏琛用这样严肃的声音说话。

他扣紧了手。

并竟明天就是决定这批青少年学员去留地日子了,几乎直接决定了蓝雨的未来,不慎重些的话,喻文州大概会是第一个感到恼怒的。

就算以后离开了……作为蓝雨曾经的一员,未来主力黄少天的挚友,也是希望蓝雨变得越来越好的……吧。

他从众多不着边际的想法中回过神来,才发现魏琛已经又点了好几个名。

喻文州屛住了气息,一边翘首以待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却又暗暗地希望他的名字也许已经混在那几个平庸的人中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喻文州……这个孩子啊……”
他的心紧紧地揪起来,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慌却又占据了他的心房。

他不傻,曾经的全市中考第三,能在众多学神中拨得头筹,自然也不会错过魏琛话中隐匿的迟疑。

“这孩子啊……”

回话的是青训营地教练,很喜欢在训练时一边指导一边轻缓地摸喻文州的头,看向喻文州的眼神温柔,却又深深地藏着遗憾。

“很努力的孩子啊……但是……”
屋内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白,两人极有默契地谈论起了下一个青训营的学员。

那是当然了,努力是人人只要想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但世上,还是有天赋、运气这些无法被人为左右的事情。
喻文州的手紧紧扣住了冰冷的门框,盛夏里不该拥有的反常的凉意像水一样流入他的血脉,盛夏的三伏天里,他只觉得冰寒入骨。
他的颤抖着的手颓然垂了下去。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宿舍。

尽管内心无数思绪翻滚腾涌,但他开门的时候,仍保持着去时的轻手轻脚。
    他看着身旁还在酣睡的黄少天,少年睡容安详,尽管在睡梦中眉眼仍有独属于少年的意气,也许现下他正在睡梦中经历一幕脱离现实的历险,大约他这辈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好友这一刻正沉入无边的辗转与煎熬。
    喻文州抬起了他的手,这双手能写出让权威也交口称赞的文章,能算出复杂晦涩的奥数题,能写出复综错杂的方程式,却偏偏不能动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尽管一丁点也好。
    就算这一点渺小而不起眼的请求也不可以。
    他内心怀揣着对挚友的祝福,和些许难以启齿的嫉妒,缘木求鱼的无奈和痛苦。对未来的期盼和现实之间巨大的冲突和矛盾,在这个不眠之夜,终于突破了喻文州聊胜于无的逃避,第一次正面交锋。
他望着窗外那始终和一年前无异的月色,无端回忆起每一个因为训练成效不佳时与它不期而遇的时光,和离家之前那一地亮堂的窗前明月。
只能背水一战了啊……

夜凉如水,阴影覆在他的身上,他度过了有异于在过往的每一个因高强度训练而倒头就睡的所有夜晚的一个不眠之夜,他就那么沉沉地望着黑夜,脊背僵硬得直挺挺的,直至晨光熹微。
    不!
    他握紧了手。
    他的未来还没有开始,更没有结束。
    他更不能让它终结在这里。

 

“魏琛前辈!”
    魏琛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微微惊了一下,他不由循声望去,那不正是昨晚已确定被淘汰的少年之一,喻文州。
    喻文州高高仰着头,眼中透着紧张和无所适从,然而他的脸上,却布满着与此矛盾的,势在必得的锐气。
    魏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平时素来温和的少年锋芒毕露的样子。
    “请问我可以挑战一下你吗?”

(三)

喻文州起床的时候,天像沉淀在试管底部的乌黑,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床铺,在离开之前踌躇了几秒,还是把挂在衣架上的围巾给扯下来了。
外头果然比想象中的要稍冷,虽说比前几日要暖些是真,但回南天又接踵而至了——一种比冷热交替更讨厌的天气,喻文州需一步三回头,看看有没有留下难以清理的脚印。
皮鞋踩在蒙了一层水光的地上,零碎地响起水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喻文州一边幼稚地数着这韵律一边走着,鬼使神差地想起家里那条一到回南天便让母亲焦头烂额的木制走廊。
大约是为了减轻工作量的原因,每到回南天母亲便会勒令他不许从房间里出来,省得弄脏她好不容易清理好的走廊,喻文州待在房间里写奥数题,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天空,偶尔有一道灰影从那窗檐下迅速地穿过去,喻文州总要半晌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对他家檐下情有独钟的那只灰雀。
说来也好笑,喻文州小时候不像别的小孩子羡慕什么“邻居家的孩子”,他最羡慕的就是这只无名的雀,无论何时都能无拘无束地飞翔。
只是长大了才知道这自由自在同样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年纪小时不更事,一昧的想要挣脱所谓“囚笼”。
不知那只雀现在怎样了呢?但愿别是是葬身在猎人的枪口中了。

喻文州这么胡思乱想着,打开了训练室的门。

训练室加了遮光窗帘,天也正黑,喻文州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只得凭着本能摸出自己的电脑

习惯性地登录QQ,弹出来的邮件提示几乎霸占了他整个屏幕,喻文州一惊,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训练时惯常使用的账号,而是离家前父母象征性的替他申请的账号。
他打开邮件列表,一扫,几乎全是同一个账号发出来的,这个账号喻文州倒是熟悉的很,正是父亲平时私人用的联络账号,不知怎么给他发了足足有几百封邮件,喻文州惊骇之下,已经掏出手机要给家里打电话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好在喻文州战兢之下仍耐着性子去翻看这些莫名其妙的邮件。

“你好,看得见吗,不知道你是否在用这个邮箱。”

似乎只是一个问候。
    “今日晴,晾晒的衣服竟都干了。”
    “又到回南天,往日你总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惹得你母亲生气,今年你不在家她情绪竟然低落了起来,真是难以琢磨啊。”
    “过年好,给你的生活费还够用么?寄过去的被子也看到了吗?如果看得见的话请回复吧。”
喻文州看到这里,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看就是母亲的手笔。那一年正好是他初来蓝雨的第一年,他“离经叛道”的行为为家人所不容,这年,自然是没脸回去过的,只好窝在空荡荡的的青训营又当保安又到学员,扳着指头数完了这个并不喜庆的年。

那种孤独的感觉,难以言喻,只记得往窗外一看,铺天盖地的红,噼里啪啦的鞭炮,全世界都在喜气洋洋的互道恭喜。一回头,一室寂寥,只有电脑屏幕在闪烁着莹蓝的光。          

接下来的邮件无非是生活流水账一类的,喻文州看得津津有味,同时悬着的心又重重地落了下来,若是家里人出了什么意外,恐怕他第一个诘问的就是自己。。
…… “旧病,久未愈,手臂难耐,明日去复诊,望根除。”

喻文州心里又紧紧揪了起来,他匆匆地去寻日期,显然已经是上个月的事。父亲打小在他心里就是不擅表达和异常坚强的存在,能逼得他在邮件里示弱的伤痛想必是非常严重。

喻文州心里一沉,他想起来了——七岁的时候,父亲为了接住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他,手臂严重骨折,痊愈之后仍留下了难以根除的后遗症,时不时跳出来磋磨一下喻父,喻文州曾在门缝里偶而窥见过他父亲忍耐疼痛的样子,汗珠凝结在一道道浅浅的沟壑里,将落未落。父亲将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都压缩在一条短短的手臂里,却又在每次疼痛的时候死死地咬住下唇,拼命地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来。喻父聪明如斯,却天真地认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走出门,还是那个严肃苛刻的父亲。
    每当喻文州觉得无法忍受喻父称得上是残忍的对待时,心里总会无端回想起喻父强忍疼痛的那一幕,然后无条件地原谅喻父的严苛。喻文州强压下心中的焦虑,翻到了下一封邮件。

 “已复诊,情况尚佳,勿念。”

喻文州没有再翻下一封邮件,他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那几个小小的方格字,入魔一般。
风猛地掀开小窗,寒风倒灌入室,喻文州感觉脸上一片冰凉,一摸,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父亲老了。

那个男人,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呢?是希翼一个虚无缥缈的安慰?还是一声久别重逢的问候?那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勿念这两个字的呢?果然还是恼怒于露出疲态?还是单纯地为自己看起来自私的要求感到羞于启齿?
    可是从头到尾,喻父都没有确认他一定会看到这些邮件,尽管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也不希望独子为此忧心喻文州出身于书香世家,父亲从小就带他读四书五经,以史明鉴,教他君子安身立命之道,可是喻父从来没有教过他,哭是一种宣泄情绪的方法。
喻文州撑着自己的脸,有点不知所措地哽咽起来,从小到大,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哭泣都是因为身体痛极,被迫于流下的生理泪水。
突然爆发的情感而落泪让他措手不及,他甚至还在茫然,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这似乎并不符合他往日所有遇见的符合哭泣的场合。
他渐渐地开始哭出声音来。他莫名觉得十分畅快,堵塞了十几年的情感决堤而出。他惊奇地发现,原来“哭”竟是这么一件令人轻松的事。
哭什么?大都是对家人的愧疚,兴许还有些因天分不足而频频遭媒体诟病的忿忿,孤身一人形影相吊的委屈,种种难以平息的情绪,交织缠绕,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他的刻在骨子里的喜怒不形于色和父辈言传身教而来的家教都不允许他这样做。可是他太累了,这种来自于精神上的疲乏几乎要击垮他整个人。
蓝雨起伏平平的成绩,父母厚重的期望,前辈未尽的愿望,队友们充满信任的目光,一点一点,要压弯他的脊梁,要叫他屈服于平凡的生活。
他的未来正同蓝雨的未来紧紧地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现在的他,进退维谷,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就这样放弃吧。喻文州心里蓦然冒出这个令他自己感到吃惊的想法。
不错,他大可撂下蓝雨的担子,敷衍又随意地打完这个赛季,然后匆匆地结束与蓝雨的短期合同,回学校重新学习,凭他的底子想必上个重点大学是没有问题的。
他还可以拥有看起来很美好的,新的开始。
但是现在回头的话,不说自己日夜辛劳付之一炬,父亲千方百计不让自己担心而付  出的努力都不值得了。
更何况,一直想要看到更高处的风景。荣耀于喻文州,是在他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唯一的救赎,更是他愿意付出半生去攀爬的高峰,几乎成了信仰一般的存在。
所以,就算失败,也绝不回头。
喻文州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模样,打开了软件,开始了新的一天的训练,今天似乎和以前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黄少天打着哈欠进来的时候,他的队长兼挚友一如既往地坐在位置上训练,除了眼眶有些微红以外,再正常不过。
大约是昨晚又熬夜了吧。黄少天没心没肺地想着,睡眼朦胧地打了个招呼就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喻文州笑着回应了他。这个早上好像和所有的早上都没有什么不同,他还是那个总是笑得和和气气,温润低调的少年,身负厚望的蓝雨队长。
 他终于认识到他已长大成人,他是他们家庭的未来的或者现在的支柱,然后父母也为他骄傲。他是蓝雨的队长,蓝雨的第一个冠军也许就由他亲手铸就。
就算现在身负荆棘也好,也要坚定地走向令人期待的未来。

(四)

索克萨尔伏在草丛中,他的方向始终向着游荡的剑客,夜雨声烦。

他们是蓝雨的最后二人,血量分别为不到百分之一和百分之三,对面还有一个百分之十血量的王不留行。
百分之一和百分之三,任何一次交锋中都可能损失的,在普通玩家眼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
眼下,却是蓝雨翻盘的唯一希望。
喻文州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只不过是个位以下的数字而已了,随便怎么失误了也无所谓的吧。
 一篇完全做不出来的完形填空就算全部错了也不会在意的吧。
 所以今年的奖杯会被冠上微草的名字?也许会成就下一个王朝?以后人们如果提起蓝雨,只会轻描淡写地提到不过是微草成就王朝的路上一个不识时务的拦路石?
喻文州几乎要哑然失笑。

都走到这一步了,险些被从青训营除名的时候没有放弃,差一点就被来自各方的压力压垮时没有服输,到这个时候了,才来向现实低头不是更奇怪了吗?
就算只有毫厘之间的可能也好,他不能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矫情的反复纠结和犹豫了。
既然都已经决定和蓝雨一起在夹缝里寻找立足之地了。
王杰希谨慎的很,必定都会从血量最低但变数最大的他下手。

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索克萨尔在王不留行脚下倒下的时候,六道暗黑色的光柱从天垂下,将王不留行困在弹丸之地。

他仿佛透过屏幕看见系统随机的公式脸上露出错愕和无奈。

结束了。

喻文州疲惫地捂住脸,不过数秒之间,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大大的“荣耀”,金属的冰冷和旗帜的艳红交织在一起,诡异地和谐。 

喻文州在墙角蹲了整整两分钟,手才停止了无规律的抽搐。等他到达后台的时候,黄少天率先跳上来摇晃着他的肩膀,嘴里喊着:“队长队长!我们赢了!蓝雨赢了!”

喻文州将手放在黄少天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上,温热自手心传来,让他有种从恍惚中活过来的感觉。

蓝雨赢了。

他们赢了。

他赢了

这个极其陌生的事实让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盯着黄少天,像透过他在寻找什么。
 一旁的工作人员温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一瞬间,他好像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对工作人员点点头,带领着队员们走上了舞台。
台上并没有光源,眼前一片灰暗,只能模糊地辨认出观众席的轮廓。
 正当喻文州还没适应突兀的黑暗的时候。
 啪。
 一个荧光棒、两个荧光棒亮了起来,一个、另一个…仿佛点亮了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蓝雨!蓝雨!蓝雨!蓝雨!”
观众席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声。
镁光灯依次在他们眼前亮起,荧屏里回放着精彩片段,正是王不留行被他一个精确的六芒星牢困住的瞬间,这绝地反击的一幕似乎已经被反复播放一段时间了。
喻文州眯着眼,堪堪看见主席向他走来。
“恭喜。”主席郑重地将证书和属于他的冠军戒指双手交予他,像多年前微琛临走前做的那样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吧。”
喻文州笑了起来,这时候才能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属于少年的影子。
“是很不容易,但是,我们做到了。”
身边的队员欢呼起来,握着手,高喊着:“我们做到了!”
直到摸到沉甸甸的奖杯,喻文州才获得了些真实感。
蓝雨赢了,他赢了。这个只会出现在他无数个梦境中的事实成真了,竟让他几乎要战粟起来。
他从中考后辍学进入蓝雨开始,就开始被人非议,前些年甚至有媒体翻出他的中考成绩说事,句里行间极尽嘲讽之事,仿佛他已经输了整个人生。

太好了。喻文州疲惫地想,他终于把他的人生“重新”赢回来了。

观众席上不乏认识的人,已经完全脱离位置站起来舞动双臂的魏琛,和往日商业精英形象完全不同的,穿着蓝雨应援衫像个普通粉丝的父亲,脸上还架着与这件衣服格格不入的银边眼镜,甚至还有几个中学时的好友。

无论他们现在有没有玩荣耀,喻文州想,但他们在给蓝雨加油,给他加油呢。

他望着身边的队友,以及无数潮水搬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祝福,台上的灯刺得他只得将眼半阖起来,周身的一切都像浮在光影里,朦胧中,他鬼使神差地想着。
 ——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天,这一个夏季多好。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属于蓝雨的夏天。

(五)

 “……我确实准备过放弃。”喻文州手轻轻在膝头上打着拍,指上自退役后就翻出来戴的冠军戒指的银光微微闪烁——大约是第十一赛季的。他笑着,轻描淡写地对主持人说,“不过,幸好我没有放弃。”
喻文州还记得,电竞周刊曾经做过一个调查,内容有点新奇,大意是如果职业选手们没有参加职业联盟会去做什么工作。
选手们的回答千奇百怪,有要当中学教师的,有要当古汉语研究员的,最无厘头的是黄少天,这家伙一本正经的说要去当一个桥梁工程师,为祖国做贡献。
喻文州当时不甚在意地笑笑,回头想想却又觉得难以置信,毕竟过去的自己好像要以毫厘的距离与现在的自己擦肩而过,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喻文州甚至不敢去设想,另外一个蝴蝶效应掉的自己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没有荣耀的话。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上这条崎岖又漫长的路。
喻文州向来是科学的忠实拥护者,却仍然愿意相信这是僧侣诵祷的经文中阐述的不可避免的宿命。
能在最好的年岁遇见荣耀,是他的骄傲与荣幸。
喻文州离开的时候,愈发觉得这条路有点熟悉,有过一小段才堪堪回想起这是他出道时接受第一个访谈的场馆。
多有趣,像是一个轮回。十年前他风尘仆仆,孜然一身,瘦弱的身形混在一众职业选手中格格不入,而现在他获得了荣耀慷慨给予的称得上他一切努力的荣誉,,一日看尽长安花。
玻璃幕墙里倒映出他的脸,时光磨平了他一切属于少年的棱角,不过眼中依稀还保存着与年龄不符的少年意气,胸腔里跳动着一颗不会停息的赤子之心。
他伸出手来,触碰到活在玻璃中的倒影。
——那么,喻文州,接下来的十年请多指教。


【周叶】并肩


*ooc

  周泽楷初崭头角的时候是第六赛季,夏天,S市热得很。

  选手准备间里的的空调居然在这关头坏了,一大堆总是宅在家里矜贵得堪比温室里的小娇花的职业选手马上哭天抢地,周泽楷待也不是留也不是,也是觉得心浮气躁,借口出去给大家买水走到外面去乘凉了。

  说是乘凉,外头哪有臆想中的凉风习习,艳阳给一切高高低低的物件镀上一层金边。周泽楷叹了口气,无声地往背后爬得有半人高爬山虎的墙靠靠,再靠靠,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它们在夏日中好不容易才夺得的凉意。

  他偏头过去,并不只有他一个人看上了这片盛夏之中的绿意,有一个看不清侧脸的人也懒懒地靠在墙上,吞云吐雾,那白烟四散在空气里,平添了一丝燥热。

  “……叶秋前辈?”周泽楷有点疑惑,他实在是没能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这位具有浓厚传奇性色彩的前辈。

  “哎。”对方下意识地答应一声,随后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卧槽了一声把烟掐了,烟云一般的白雾散去,周泽楷终于是看清了对方的脸,也是懒洋洋的表情,有一股隐藏得深深的痞气,只是眼里带了些惊惶,还有些敌意,破坏了那一抹天成的慵懒。

  “你是……周泽楷?“对方瞬间就想起他的名字,看起来瞬间安心了许多,眉宇间也卸下了戒备。

  “哎哟吓死我了,还以为是S市荣耀粉要来和哥单挑呢,老实交代,哪知道我名字的?”

  周泽楷更疑惑了,叶秋的名头风风火火地传遍荣耀圈,估计也只有新入坑的新人小白一时半会间叫不出来。后来转念一想,噢,前辈说的大概是从哪里得知他是叶秋的这回事吧,当机立断编了个理由。

  “苏前辈叫过。”

  “哎哟我的天我就知道沐橙总是随便叫迟早要出事。“叶修状似痛苦地撑住额头,抬手间微微露出白皙的锁骨,长年不见光的肤色,白花花地一下子进入眼里,成了可怕的视觉冲击。

  周泽楷”呃“了一声,不可避免地脸红了。

  叶修并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从口袋里又把打火机掏出来点上一根烟,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现在的新人真是不得了呀,以后大概会成为难啃的骨头呢。”

  盛夏的酷暑中,叶修微微侧过头,橙光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侧脸上,映亮了他凝黑的双眸,周泽楷觉得前辈好像是要对自己说什么的样子,于是就凑凑,再凑凑,无声地拉近两人的距离。

  “挺厉害的呀,小周。”叶修晃晃指缝间挣扎着燃烧的香烟,“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你这样的后浪呢。”言笑间带上了一股调侃的意味,他微微把头凑过来,恰好靠近了周泽楷的发尾,周泽楷的脸“刷”一下红了,手指不安分地动了几下,终是没拉开两人的距离。

  “前辈,不老。”周泽楷说得认真,眼里也星星点点的,像是努力让叶修感受到他的诚意。叶修被这个有点羞涩的后辈给逗笑了,伸出空余手的摸他毛茸茸的头。

  “再过一阵子也是你们的天下啦。”叶修摇头晃脑的,难得带上了一丝严肃的意味。

  “不会,前辈,很强。”周泽楷还想到了些什么,急忙补充上去,“再打…嗯,十年也没问题。”

  叶修又笑了,只是这笑里带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以后就都给你们小年轻啦,我们这些中老年人,也就这时候虐虐你们,给你们留下点心理阴影了呗。”

  周泽楷也跟着叶修不明所以地笑了, “想要和前辈,角逐。”周泽楷低下了头,竭力隐藏自己的不好意思“在最高的舞台上。”

  一直想要和最强的前辈,并肩。

  “行啊,那就承你吉言了。”叶修轻松地笑了,他拍了拍周泽楷的肩,”“快回去吧这大夏天真是热得不行,哎哟,也不知道空调修好没。”

  形象一秒崩塌,刚刚还说着不得了的话,一下子变回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周泽楷连声答应,脚步急促地往前走。



  后来总共也没见几次面,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周泽楷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见叶秋,想要他对自己多说说话,所以一有机会,周泽楷就总会去找叶修,有时候只是会吃顿便饭,有时候则是不亚于复盘的严肃分析。

  在那个消息公布出来之前,周泽楷还是一无所知,不知道那个人承受的压力,不知道那个人离去的哀意,他只是应了一个看似普通的邀约,兴冲冲地小跑向他心心念念的前辈。

  还是轮回主场,然而那些爬山虎都被人拔掉了,斑驳的石墙上一派萧瑟寂寥,有雪纷纷扬扬地轻轻落在墙头,白茫茫的,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素白中,只有叶修手中的烟是耀目的霞色,闪烁不定,在这苍白的世界中微微摇曳,无端地让周泽楷想起那年那个夏日的骄阳。

  “小周啊,我要走了。”叶修看着他,目光里是沉淀了七年的深沉,他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烟灰,灰白无力地散落,埋没在厚厚的雪层里不见了踪影。

  周泽楷觉得他满腔的热情一下子被冷却了,他张了张嘴,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彼时嘉世在刘皓的搞鬼下每况愈下,真正有眼色的人才明白这不是叶秋的“状态下滑,无力支撑战局”。

  该说些挽留的话么?可是自己没有这个立场呀,无数个辞藻组合又打散,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苍白的诘问:“前辈,你忘了那个约定吗?”

  周泽楷看着叶修,那些话就在他齿间打着转,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叶修,像一个固执的孩子,坚定地要得到对方的答案。

  叶修仰首,眼前的青年满脸焦灼,好看的眼中糅合了委屈和不解。看着这个好像马上要哭出来的后辈,叶修平时惯用的打岔的伎俩却是一个也使不出来了。

  “我会回来的,谁说我不回来了?”安抚的笑,叶修眼角弯起,却怎么也掩饰不了那种苦涩的神情,“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眼前的青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一扫之前的失落,得到了糖般欣喜,配上本来就人神共愤的脸,好看得犯规。

  叶修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年轻却强大的后辈,总是让他想起另一个也曾经意气风发的身影,可是后来什么也没有了,那个人再也没有未来了。

  “前辈,如果有帮得上的忙……”周泽楷开了口,难得见他一连说那么多个字,连脸都涨红了,喃喃了几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啦,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们是朋友啊。”叶修大大方方地把手搭在周泽楷肩上,呢子大衣透过来的热度软软地传来。

  周泽楷点头,坚定地点头,像是要用力肯定些什么,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前辈,一定要回来。”

  此时叶修已经在往回走了,他站在街口,修长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这个后辈,遥望过来,带过冬夜的一场泠风。

  “我不回来谁教你们做人啊。”叶修看似满不在乎地笑了,周泽楷却感觉他在微微颤抖,他即面临一片漫长的荒原,无人陪伴,无人倾诉,直至赢得那场虚无的战争。

……前辈,很冷吧?

 -“前辈!”他高声叫了起来,在叶修讶异的眼光中踏过积雪向他跑去,直到一把圈住他。

  明明不矮,但是因为很消瘦,轻松地就可以抱个满怀。叶修的骨硌得他有点生疼,很冷,却又有暖意缓缓渗出。他微微弯腰,把头搁在叶修浅浅的颈窝上,无声地感受叶修的热度。

  “前辈,你一定要回来。”他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叶修也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回复他。

  “我一定会回来。”

  然后他就目送叶修消失在了雪白的地平线间。宇宙总是如此公平,每天尽职尽责地把星芒洒到人间。他仰望着浩瀚无垠的星空,孤零零地站在漫天的风雪间,想着那个人即将要遭受的寒冷,忽然就觉得冷起来,禁不住的牙关打颤,周身发抖,浑身萦绕着寒意,在这冰天雪地里倒不显得突兀。

  冬季最冷的时节要来了。



  往后的日子也很平常,枯燥的训练,昼夜交替,春去秋来,却好像都与他无关。他在那个消息之后再也没听哪怕一丝叶修的消息,就算他去找苏沐橙,对方也只是守口如瓶,不肯透露一点风声。

  直到某一天,他去轮回俱乐部的公会部门进行一些接洽事宜,刚推开门,就听见孤饮没好气地在嚷嚷:“左三路!第二小队跟上!今天咱非把叶秋堵死在这不可!”

  周泽楷咋一听这话,手里的东西没拿住,啪一下摔下来。弄出的声响太大引来了其他人侧目,大家一看是轮回队长也都噤了声,孤饮正在兴头上,这一回头给吓得不行,赶紧坐下来作安静的美男子状。

  “……给我!”周泽楷连东西都顾不上捡了,忙冲到孤饮跟前,孤饮也被这阵仗吓到了,忙让开了位置。

  第一视觉的神枪手茫然地四顾,突然,一个身上装备杂七杂八,手里拎着一把伞的角色走了从屋顶上窜了下来,很狼狈地站在他面前。

  周泽楷移动光标去看,上面三个红色大字,君莫笑。

  “哟,这里还有个落单的?”对方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周泽楷差点把鼠标扔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网游。

  叶修前辈。

  周泽楷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前辈果然没有违背诺言在准备着回来,而自己,却花了这么久才找到他。

  “……前辈。”周泽楷小声地叫了一声,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

  对面花花绿绿的角色静默了半晌,好半天对方才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小周?”

  “……是我。”

  来不及问得更详细,君莫笑头上冒出了一个文字泡“小周啊赶紧让让后面有人追杀呢。”周泽楷一惊,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君莫笑迅速擦过神枪手的身侧,一瞬间,周泽楷听见叶修轻声地说:“加油。”

  周泽楷沉默了好一会,隔壁的公会成员都战战兢兢的看着他,以为他惨遭叶修嘲讽,生怕他起来摔个键盘什么的。

  周泽楷手一动,在键盘上快速操作起来。

  追杀叶修的只是一些普通的公会玩家,怎么可能切得过职业选手,没过几分钟就团灭了,死之前还不敢置信地刷频道:“我草,君莫笑又找了个强力后援?”

  周泽楷没心思看这些,他在好友搜索里找到了君莫笑这个名字,要点加好友的时候却迟疑起来,最终还是移开了鼠标,关掉了选项。

  就算不能知道你在哪里,就算一直不能和你说话,都无所谓。我知道,你在为着荣耀而拼尽全力,从未放弃过对它的渴望,就够了。

  其实这根本不需要怀疑。

  “抱歉。”他给孤饮道了个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孤饮一秒狗腿:“不不不,您能关照我们的工作当然是好事啊好事……”

  直到周泽楷走远了孤饮才对周围一干神情呆滞的公会成员骂出声:“都工作!人走远了!”

  小弟A讨好地凑近孤饮:“那我们还打不打君莫笑了。”

  孤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傻啊,没看清周队刚刚的表情啊?都让开,没事的都去清怪啊这么闲哪你们。”

  众人鸟兽状散开,看了一眼自家老大的眼色,很明智地决定不讨论这件惊天大八卦。



  “龙抬头!”韩文清站起来,扫视了一下选手席。

  周泽楷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是没有眼力的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

  前辈的招牌,龙抬头。

  暗沉沉的屏幕中,两个大字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荣耀!

  沉闷的空气一下子浮起来,风、时间,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都凝固了,停止了,他茫然地眨眨眼,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色块,只有铅灰色屏幕的棱角泛着冷冷的光。

  身边似乎引起了骚动,大家都在说些什么,听不清,看不见,这个世界仿佛一瞬间失真了。

  他整个世界都被填满了叶修的名字,不,应该是叶秋。叶秋、叶秋、叶秋。他躬下腰,迟疑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微弱地阻止这个词完全侵蚀自己的世界。

  他猛然起身,也不顾身边的选手异样的眼光和江波涛诧异的喊叫,疾步朝出口冲去。

  也许真是他运气不错,恰好碰上了装作尿遁的叶修。

  叶修还是老样子,匆忙间跑出来被风带乱的头发,松松垮垮的衬衣无力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上,修长的指尖却紧紧执着寒烟柔的账号卡,生怕一个松手就弄丢了。

  他猝不及防地撞上周泽楷,后者一声闷哼,顺势抱住这个许久未见的前辈。叶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困惑地抬头看,周泽楷那张被黄少天怨念了好久的脸一下子跳进来,带来了些许惊吓。

  “是小周啊……”他嘿嘿地笑着,松懈了下来。

  周泽楷伸手,在半空中克制地缩了缩,最终还是假装自然地放在叶修的头上,一撮一撮地整理起叶修乱糟糟的头发。

  叶修有些困惑,他以为周泽楷抱累了自然会松手,但后者却匪夷所思地开始为他整理起头发来,尽管是粗线条的他也能感受出对方的动作十分温柔。

  肩上一沉,周泽楷像那年冬天一样,把头压在叶修肩上。叶修能感到周泽楷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却意外很满足的喟叹,温热的气息微微喷洒在叶修的肩上,让他有些燥热和窘迫起来。

  他却没有推开周泽楷,苏沐橙把周泽楷来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自己的离开对这个后辈而言到底是多残忍的事。

  是的,其实他都知道。网吧外面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时,他总会发一下呆,可能记忆里也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天气,他和周泽楷在S市的公园,看着他小跑着去买冰激凌,阳光轻柔地打在他侧脸上,描画出周泽楷恰到好处的轮廓,流露着叶修再也回不来的年轻和生机。

  有时候是淅沥的小雨,叶修仰躺在他的小储物间无聊地往上看,雨珠顺着老旧玻璃窗的纹路顺流而下,好像还会看见透明的倒影里周泽楷那双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在仔细地整理着复盘资料,咖啡袅袅升起白烟,团团淡白的烟雾里,周泽楷干净的眉眼若隐若现,眼里是氤氲开来的笑意。

  像周泽楷这样不擅长交流的人,以后还能找到和他一起去公园讨论荣耀的人吗?还能找到和他在咖啡厅里详细复盘的人吗?

  一定可以,毕竟他是那么好的人,他所有的闪光点都藏在他不善言辞的外表下,掩埋了这么多年。他不说,就没人发现了。

  也大概是那么多个瞬间重叠起来,才让叶修有些惶恐,他好像错过了很多个周泽楷,错过了那些欣喜得难以名状的瞬间,错过了那些黑暗中无声流泪的瞬间,错过了那些意气难平的瞬间。

  但叶修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这件事从他15岁关上那扇门时已经无法改变,所以他会离开,那相对的,自然也会有——


  回归!


  “对,小周,我马上就要回来了。”周泽阳抬头,对上了叶修的眼,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沉淀着深沉的眼,此刻却满满是掺杂了无奈的笑意。

  “欢迎回来。”周泽楷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深入肺腑,刺得人一个机灵,可是他却觉得这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告诉他这是一个事实,真实的,清醒地。



“这是前辈战队的名字吗?”


“叶修,是前辈的真名吧。”


“出线了!”


“好像有点难缠呀。”


“前辈!赢了!”





  再次见到叶修的时候是兴欣首场对轮回,干净利落的输了个0比10,直让人瞠目结舌,惨烈状让人不由觉得一开始就GG也许更适合他们。

  “……前辈,根本没尽实力。”周泽楷委屈地指出。

  “呵呵,”叶修笑,端起眼前的咖啡,“新可是我们唯一的优点啊,怎么能轻易在第一轮就给你们研究透了呢。”

  “认真地,前辈。”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周泽楷抿紧了唇,睫毛轻颤,在眼下扫出一片失落的阴影。

  “会有机会的。”叶修还是一副让人看不清头绪的笑。

  周泽楷蔫蔫的,整个人都萎了下来。

  “嘿,小周。”

  周泽楷应了一声,抬起头来,不由有些发愣,叶修的脸上分明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的神情。

  “我可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叶修轻笑起来,周泽楷一抖,那不平稳的气浪仿佛就在耳边掀起。

  “要在最高的舞台上,并肩。”

  周泽楷盯着叶修的脸,细细地捕捉着每一寸他的动容,叶修也坦然,笑吟吟地让他看,丝毫不觉得有尴尬或者悚然。


  “我会努力的!”



  是什么时候想要和前辈并肩的呢?



  那个时候,应该还是高中吧,明明在此之前对荣耀是闻所未闻更别提兴趣所在了。

  班上有好事的同学拿着嘉世对微草的比赛在多媒体上放,周泽楷也有些好奇便稍微参与了一下这项偷偷摸摸的活动。

  然后?嗯。

  ——改变了他的一生。

  画面上的人物模型明明就是系统默认的符号脸,然而手里战矛一抖,龙吟长啸,一叶之秋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冰冷地站在他面前,脚边是魔道学者的尸体,一霎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周泽楷说不出来,但他知道那是他往后将一直向往的东西。

  他回去之后又下载了重播,看到一叶之秋挥舞着战矛,豪龙破军,陡然而生一股无往不前的锐利,他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屏幕,用指尖去感受那个站着的模型的意气风发。

  什么也没有,只有入手的冰凉冷冷地提醒他真实和虚幻的界限。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令人绝望的距离,那么遥不可及,那么高不可攀。

  从此就开始疯狂地迷上这款游戏,拼命地下载所有嘉世的视频来看,看着那个孤独却强大的一叶之秋身边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只有他一个人,凛然不可侵犯地,由始至终站在那个高高的地方,扬起却邪,高傲地向全世界宣战。

  他很强大。

  周泽楷心里萌生了千百个疯狂的念头,它们细微却又强大,牢牢地扎根在周泽楷的心里。

  想和这个人并肩。

  想和这个强大的人并肩。

  想和这个强大却孤独的人并肩。

  这样你就不用再一个人穿过不可逾越的高山,不用一个人走过荒无人烟的冰原,不用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从不该承受的风霜雨雪。

  所以他放弃了大好的前程毅然选择了加入轮回,收获了无数的不理解、白眼、责骂。

  然而他却从来,一分一秒都没有想过放弃。

  为什么呢?

  周泽楷从梦中惊醒,指痕深入手心,有深浅不一的红丝浅浅地浮上表皮。


  他抬手,钝痛的感觉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他嘶一声,把脸埋入了手心。


  原来是这样。


  他从一开始,想要和前辈并肩,就不只是该死又浅薄的好强在作祟。


  他想要成为前辈那么强大的人。

  这是他的好胜欲。

  ——然后呢?还有吧,那些你一直不曾发觉的,关于内心的真相。

  然后站在他身边,不让他看起来那么孤独。

  原来是这样。

  前辈总是喜欢笑,可是前辈并不开心。

  前辈很强大。

  可是前辈并不开心。

  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想与你并肩的理由,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才会熬过那些彻夜不眠的长夜,坚定地相信再寒冷的黎明也终会到来。

  “……。”


  原来是这样,原来不过是这样。


  前辈,我喜欢你。





  第十赛季,新科冠军,兴欣。


  很难想象那一瞬间的感觉,看见自己的角色倒下的一刻。惊愕,懊恼,失落,沮丧,还有点骄傲?

  不愧是前辈呢。这个人很强大,而自己从一开始就明白。

  这么想着的周泽楷,在座椅上呆坐了一阵,就起身离开了选手室。

  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很沉闷,说不失望是假的,轮回,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与轮回王朝六点五秒之遥。

  好在大家都没有绝望,眉宇间还残留着灰暗,却互相鼓励着,还会再来。

  是的,还会再来。

  失败的队伍离场,这是照顾队伍自尊心的一种方式。周泽楷却在其他队员离开后悄悄折回场内,不是作为轮回队长,而是一个普通的观众,一个兴欣粉。

  他随着大家一起欢呼,也在叶修因为手抖而拿不住奖杯的时候低低地惊呼,看着那个已经韶华不再的男人,用力举起象征荣耀的奖杯,眼睛里是溢出的喜悦和疲惫。


  真好。


  他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也不知道是因为输了这场巅峰对决,还是为眼前的人而欣慰。

  他并没有在赛后找叶修聊聊那些关于苦难和坎坷的事。周泽楷想,他一定很累了,让他休息吧。

  他为了荣耀,付出了一切。

  而他沉寂了多年的荣耀,终于在此刻到来,万众欢呼,那些不朽的传奇,昔日不灭的荣光,交错相叠,压得人心口一窒。

  这是他应得的,若他都失去了资格,那何人能担待的起这份千钧荣耀?

  前辈,恭喜。



  后来居然是叶修主动约他出来了,是在H市的露天咖啡厅,没什么人,空空旷旷的,气氛如同闷热的空气一样凝固,远方有鸽群掠过,带动了凝固的气流。


  叶修却很反常,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周泽楷也听得认真,隔三差五点点头。


  说了好半天,连叶修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的异样了,诡异地沉默下来。


  “前辈,你说完了吗?”

  一直沉默着的后辈突然抬起头来,叶修本来就心虚,这会儿被吓了一跳,别开目光说:“没了。”

  “前辈,看着我。”

  周泽楷异常地强势,他双手捧住对方的脸,目光相对,在对方还来不及脸红之前就扔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喜欢你,前辈。”

  叶修愣了一下,他的眼中反射出周泽楷眼中的微光,他近乎无奈又甜蜜地叹息了一声:“糟糕了呢,被抢先了啊。”




  后来当事人之一落荒而逃,周泽楷也不急,就等着这个缺货自个儿琢磨透。

  还没等到呢,世邀赛的邀请先一步而至,周泽楷没理由拒绝,更何况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算好日子就动身赶往了B市开会。

  然后,眼前出现了那张因为休息不足冒出了黑眼圈而显得有些颓废的脸。





  “一起?”叶修站在会议室外的小阳台上,明知故问地抛出一个答案心照不宣的问题,笑意盎然。


  “好啊。”周泽楷毫不示弱。“这次是,真正的并肩。”


  三千世界,人潮涌动,却又如此空旷,错过一个人,错过一个人的人生,不过是瞬息之间。而我却没有失去我的勇气,我坚定地走着,最终遇见了你,与你并肩。


  你不用再惧怕任何深不见底的孤独。


  因为我始终会在你身边。


  我们终将并肩而行。





—FIN—